玛格丽特夫人 一

一
很久以后,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小女孩用手背抹着眼泪,回想起的是伴随着门口风铃叮铃铃响起,老板推开门走进咖啡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深圳的秋分还很炎热,他带着外面潮湿的热浪一起涌了进来。店里不出意外没有客人,只有我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看到他进来我有点疑惑,因为他通常不会在工作日来店里。于是我把杯子放下洗了个手,问他怎么了。
他走进店里,打量着四周,又走进吧台盯着后面柜子里一罐又一罐的咖啡豆,眉头紧锁。然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展眉,把我叫到桌子旁说:“我想把我们这家店,改成酒吧。”
“哈?”
“我想了下,现在年轻人哪儿来时间品咖啡,我们店里卖得最多的是冰美式,买冰美式的都只在乎里面咖啡因足不足,哪儿管你是哪里的豆子用的咖啡机还是手磨。”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一天的上午是最忙的时候。
他看到我点头侃侃而谈,总结一下他的长篇大论就是:白天摄入了那么多咖啡因,晚上肯定想睡个好觉。所以晚上就顺势卖酒。既满足了年轻人想要好好工作的渴望,又实现了他们想要逃避生活的需求。
我能看出这件事他确实是有仔细思索,说到兴起时手还拍在一起:“这也算是让我们店变得更好对吧。”
我也很开心地提建议:“可以啊,到时候再招个调酒师,然后我四五点就把班交给他。”
他表情一滞,然后安静了会儿,开口问我:“你不是连拉花都学会了吗?调酒不是洒洒水?”
“这能一样吗?”
“五点后算你夜班,给你1.5倍工资咋样,我们10点就关门。”
看在他如此诚意的承诺下,我没有继续反驳他:其实我连拉花都还没学会,爱心总是拉成屁股。也没告诉他我觉得如果酒吧在十点就关门的话,大概率是没啥客人的。
总之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身后的柜子不断多出了一瓶又一瓶的酒,把我精挑细选的一罐又一罐咖啡豆挤去了旁边。
起初我还每来一瓶酒就在小本本上记下它的庄园、品类、特点之类的笔记,再看看各自都能调什么样的酒。但是到后面酒瓶越来越多后我就放弃了,打定主意到时候就用老板叫我来咖啡店上班的时候教我的那招。
二
晚上果不其然,没什么客人。偶尔会有小情侣被装修或者店名吸引进来,对着空白的菜单发呆。
这个时候我就会微笑着拿出一些卡片,对他们说:“你们凭第一直觉选出三张卡片,然后我就能够调出和你们现在心情一样味道的酒。”
接着我会递给他们一杯喝起来味道比较复杂的酒,告诉她第一口是你对这世界妥协的面具,夹杂着这个世界与你之间深深的疏离。这种妥协越深刻,酒后段的冲突就越明显,如果是女孩子我还会少放一点酒。
小女孩通常都会很满意,这种时候我就会拿出另一本菜单,让她可以想一个名字给这杯酒命名。这样我就获得了一本带着稀奇古怪名字和我天马行空胡乱配方的菜单。
我给这本菜单起名故事。
故事蛮受好评,毕竟无论是品尝他人的故事,还是书写自己的故事都很容易激起人的好奇心。
但有一个人例外,她应该是老板的朋友,开业那天她和老板一起来过。之后一周总有几天她会来喝酒,她从来不要我的菜单,只是坐到吧台角落,点一杯威士忌。偶尔会让我加块老冰,大多时候不加。一个人慢慢喝,喝完了之后就走。
有一次店里人不多,她突然问我:“你现在会调几种酒了?”
我下意识回答:“那取决于你有几种心情。”
她笑了一下:“拉倒吧,你这招是我教给你老板的。”跟着说到:“我教你调一杯酒,很简单的。”
这杯酒确实很简单,基调是她常喝的黑麦,加了一点点的干味美思和橙苦精,搅拌之后往里面用橙皮挤一点油装在冰镇过的杯子里。我调好之后从吧台推给她,她晃了晃杯子喝了一口:“不错嘛,难怪你们店长夸你有天赋。”
我一边洗手一边问她:“你想给这杯酒取什么名字呢?”
她又短短地笑,说:“名字啊,这我得想想。”然后低头看着杯子思索了一会儿抬头对我说:“你可以叫它玛格丽特。”
从此她就只点过玛格丽特,也因此我心里悄悄称呼她玛格丽特夫人。
三
因为这杯酒我和玛格丽特夫人时不时开始有一些对话,虽然大多是一些普通的社交辞令:天气、温度和店里冷清的生意。
我内心里是想要和她有更多的交流,因为她声音好听,低低的,语速不快,而且会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但是她看酒杯时的眼神,修长的手指轻轻环绕着酒杯,好像把她周围的空气从环境中割下来一块。这种空气让我止步。打扰正在享受孤独的人或许也是极大地冒犯,我这样子想。
所以我极少会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打破这条规定的是一次投诉。
一个平常的周末晚上,店里来了对小情侣。我驾轻就熟地问他们需不需要看一下本店的特色菜单。结果男孩随意地摆了摆手:“给我来一杯威士忌,加块老冰。”
我点点头,接着把菜单递给了正在打量装修的女孩儿。她接过菜单一页页地翻动,始终没下决定。男孩把菜单接过去,皱了皱眉。
我解释到:“这些都是来过店里的顾客留下来的酒,每一杯都是由顾客取的名。如果你们想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们调一杯独属于你们的酒。”
他没理会我的建议,指着玛格丽特说:“来一杯这个吧。”
“这杯酒可能度数有点高,刚喝不容易接受。”
“不对啊,这不是一款适合女生的酒吗?”男孩回答完我,就开始向女孩科普世界几大酒类,该怎么喝酒之类的知识。
我一边在旁偷学一边把威士忌推给男孩,然后洗手开始调玛格丽特,心想原来这杯酒适合女孩子喝吗?接着把琥珀色的玛格丽特递给了女孩儿。
于是我收到了在这个店工作三年以来的第一个投诉,他还找我要了老板的电话,对着电话质问:“为什么装修这么专业的店会请一个这么不专业的酒保!”
我第一反应是老板肯定在暗喜。
最后在付出了免单和一杯心情鸡尾酒的代价之后,我学会了真正的玛格丽特配方。玛格丽特应该是一杯颜色好看的派对鸡尾酒,而不是玛格丽特夫人所教我的几乎全由威士忌组成的高度酒。
我认定我肯定被这个女人坑了,所以决心下次她到店的时候好好询问她!
四
次日玛格丽特夫人一如往常,进门之后先把大衣挂在旁边衣架,随意束了一下马尾坐在她熟悉的位置,看着我说:“hello,今天外边好冷啊。一杯玛格丽特”
我刚想回她:是啊。听到玛格丽特我就又想起昨天的事,所以转换成职业微笑:“这位客人,请问你要的是龙舌兰基调的经典玛格丽特,还是我们本店独特的玛格丽特。”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哈哈哈,那我试试经典的玛格丽特吧。”
她极少这样大笑,但是笑起来很好看。我看着她笑总觉得应该更气:好像自己被恶作剧整了。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选了经典玛格丽特,我回忆了一下昨天的配方,调出一杯推给了她。
“你还要在杯沿加上盐边。”
“你明明知道这个酒,为啥还要告诉我那杯酒叫玛格丽特。害我昨天被投诉,还打电话到老板那里去了。”
她又浅笑,心情好像不错:“你要反驳他呀。我们这杯酒是法语的Marguerite,他要的是Margarita,只是译名恰好重合了而已。”
“我我,我哪儿知道,你又没告诉我。”说着我把菜单和笔递给她:“那你把法语写上”
她接过笔,写的单词很好看。我后来查过这个单词,确实是法语,是雏菊的意思。
这和这杯酒也一点不搭,哪有雏菊是一杯40多度的酒。所以我问她:“为什么这杯酒叫玛格丽特?”
她盯着酒杯思索了很久,然后回答我:“玛格丽特是一个妓女的名字。”
这个回答太离奇,仿佛带着她周围的空气袭来,将她推至很远的地方。我的气愤,感觉被恶作剧的羞恼都被空气吞噬,脑海里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洗着手。
她也没有再说话,慢慢喝着那杯颜色绚烂得好看的玛格丽特。
五
被投诉几天后的下午,仍然是店里人最少的时间,冬季的太阳透过玻璃门斜照进小店,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反而带着温暖的感觉。
我在店里刷知乎摸鱼,老板突然推门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吧台前面语气上扬着说到:“前两天被投诉了有没有很委屈啊,我给你带了慰问红包。”
啪唧一声把红包放在了吧台上,我真的想吐槽:哪儿有这种老板,员工被投诉了还发红包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老板我也不会在他店里工作这么久吧。
想到这我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站起来,收起手机带着笑容:“老板,想喝点什么?”同时把红包揣进了兜里。
“一杯雀巢的速溶就行。”
“好嘞。”
我把咖啡递给他,顺手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就这样两个人坐在咖啡店窗边刚好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喝着速溶咖啡。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家店的时候,也是相同的场景。那时我打定主意想要拒绝他,因为我对咖啡真的完全一窍不通。他坚持说就算不感兴趣,也至少来店里看一看吧。于是我跟着他来到了这家蓝白色招牌,歪歪扭扭装修的咖啡店。进来之后他给我泡了一杯雀巢的速溶,我第一反应是:这家店是真的很需要一个咖啡师。
他带我看了店里的留声机,看了他收集的明信片和冰箱贴,然后告诉我他真的很想这家店办起来,不需要赚很多钱也不需要很多的客人,但是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家店存在。
最后他说,如果我愿意留下来的话,我可以自由选择店里放什么歌。
所以人出现的时间点真的很重要,一个live house里,新裤子乐队在台上刚好唱到我不要在失败和孤独中死去,周围的人都在摇头晃脑大声嘶喊。我站在原地看着台上主唱摇晃着立麦,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老板就站在我旁边,没有跟唱没有拍照也没有玩手机。只是等到这首歌结束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他递给了我一张面巾纸,然后直白地对我说:他想要开一家咖啡店,问我想不想去店里工作。
如果不是那首歌,如果不是那场live house,如果不是陌生的城市,如果……
我或许只会在心里吐槽现在的男人撩妹技术真的好糟糕。
可惜没有如果,到头来我也不明白我到底是被哪部分条件说动的。那时候的我只是辞职之后想要找个地方散散心,却稀里糊涂地在这个城市就这样待了三年。
坐了一会儿,随着风铃声响起,有客人进来。我起身招待客人,他也喝完最后一点咖啡跑到他常待的长条沙发上躺着玩手机。
等到客人离开店之后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走回吧台,递给了我一个小盒子。说这是玛格丽特夫人送我的道歉礼物,她不好意思当面给我。突然内心有点开心雀跃,想跳一下的感觉。当然我神色如常,对老板说:“噢,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的发圈,我挽起头发用它扎了一个马尾。
对着玻璃里的侧脸,我轻轻扬了扬头,马尾也跟着跳了跳,心情更好了。
六
玛格丽特夫人到店的时候,老板还没走。躺在沙发上玩了一下午的二次元氪金游戏。
她进来先看到我,然后说:“今天换发型了呀,发圈真好看。”
我笑着回答:“偶尔也要试一下其他的风格嘛。”
她也笑了:“一杯玛格丽特。让人在店里躺着玩手机不担心影响生意吗?”
“我撵过好几次了,撵不走。”
老板听到我们交谈也走过来,说:“我这叫给店增加人气,吸引客源懂吧。给我也来一杯玛格丽特,我要正宗的那款。”
“你的意思是我的那款不正宗咯?”玛格丽特夫人反驳。
我才不会介入这种争论,只是把酒推给玛格丽特夫人,然后洗手开始调第二杯酒。玛格丽特夫人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问我:“之前就很好奇了,为什么你调每一杯酒前都要洗这么长时间的手啊。”
老板在一旁搭话:“不止调酒啊,泡咖啡的时候也这样。这就是我店员优秀的素养啊。”
我边回忆玛格丽特的配方边回答:“以前在日料店养成的习惯,每做一份寿司之前都要先洗一次手。那时候主厨很严格的,洗手都有固定的流程和步骤,时间还必须要满三十秒。”
“不能带一次性手套啊,这样多伤手呀。”
老板接茬:“有种说法是用手直接接触做出来的寿司会更好吃一些。”
“后来怎么没继续待在日料店呢?”玛格丽特夫人继续追问。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会儿,笑着回答:“因为感觉自己不是很适合,也不是很有天赋。”
玛格丽特夫人点点头,然后抬起酒杯突然话题一转:“你以前是不是喜欢那个主厨?”
我正朝杯沿上抹海盐,听到这个愣了下:“啊?为啥。”
她眼睛好像转了转,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习惯很容易因为喜欢而养成啊。”
“是这样吗?”我想反驳,脑海里却一时间想不到有力的论据。倒是老板插话:“可是这样好傻啊,保留着对方带给自己的东西。”
我好奇玛格丽特夫人会怎样回答,她短暂地沉默了下来,轻轻把玩着酒杯。眼睛好像朝向我,但是焦点在我身后空无一人的位置。过了许久才重新聚焦到老板身上,然后我看到她温柔地笑了一下对老板说:“你懂个屁。”
我把调好的酒推给了老板,叹了口气:“你们俩越说越离谱了啊。”
老板喝了一口,朝我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厨师,随便一学就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调酒师了。”
我微微翻了个白眼:“……你就没见过几个调酒师。”
七
情人节过了之后春节前最后一天班就结束了,不过今年情人节和往年不同,老板都没有准备情人节活动,店里生意也不好。不好说是因为没活动所以没顾客,还是因为没顾客所以没活动。反正八点的时候店里就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两个人了,而且在准备起身。
老板给我发消息,说没人了就可以关门下班,不用待太晚,我回他好,顺带提前向他拜了早年。
在我收拾吧台、洗手准备关门的时候,玛格丽特夫人进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旁跟了一个男人。因为惊奇我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他穿着风衣围着围巾,一看就是很注重穿搭的类型,坐下来之后甚至还飘来些许香味。
玛格丽特夫人坐在她平时的位置,对我说:“两杯玛格丽特。”回头问那个男人:“可以吗?”男人点点头,坐在她身旁。
一直到我把酒推过去,他们俩都没有说一句话,我在一旁擦着已经擦过了的杯子,按捺自己的好奇心。终于那个男人抬起酒杯,玛格丽特夫人也抬起来和他碰了一下,然后男人开口:“新年快乐。”带着很久没说话之后开口的沙哑嗓音。
玛格丽特夫人也说:“新年快乐。”
又沉默下来,但没太久,男人开口:“你今年春节会回老家吗?”
玛格丽特夫人嗯了一声,然后说:“可能吧。”
“怎么回去呢?开车还是坐车回去呀”
我仿佛听到玛格丽特夫人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男人:“你到底为啥要来找我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男人没说话,小喝了一口酒,好像在把适才的寒暄吞下去。随后张了张口:“我只是觉得我不来找你我会后悔,好像……自己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比如?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被挖空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我觉得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人是没有谁就不行的,又不是小朋友。”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子以为的,我以为我是一个独立的……是一个成熟的人,但是与你相处,你带给我的,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它们好像补足了我这个我一直以来缺失的部分,心里的,某个,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能感觉你好像完整了我。”
“我最多是给了你一些认同感,并不是很特别的东西。”玛格丽特夫人嗓音一如既往的磁性,好像男人一口气说出的长篇大论对她而言不过轻飘飘。她手腕转着酒杯,然后举起喝了一口。
我像是一个长在酒杯上的摄像头在旁窥伺,玛格丽特夫人扭头看到我假装偷听的样子,但什么都没说。
男人说完那段话好似力气用完了一半,肩膀软了下来:“不只是认同感,我也不需要认同感,我感受到的是更深层更本质的感觉。”
玛格丽特夫人放下酒杯:“你不是想说是爱吧。”
男人点了点头:“我觉得是。”
玛格丽特夫人眼神终于聚焦到男人身上:“你一直用好像,感觉,或许,你自己都没找到答案的问题,就期望我给你相同的答案,不觉得有点不对吗?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啊,你这些感觉不过是因为我经历得更多所以让你觉得有共鸣而已,但是共鸣不代表两个人的相似,也不代表两个人就非彼此不可啊。”
男人反驳:“不能带着问题去一边寻找答案一边相处吗?”
玛格丽特夫人笑了下,但是笑里不是开心。她说:“对你来说可以呀,但是对我来说不行。为什么我要陪你找答案呢?那样的话我是什么呢,陪你成长的NPC吗?”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想结账,我对他说玛格丽特夫人已经用余额付过了。于是他又坐回去,没过两分钟一个人离开了。
玛格丽特夫人喝完了那杯,对我说再来一杯玛格丽特。
八
我洗手的时候没忍住问玛格丽特夫人:“为什么不能一起找答案呢?”
她向我笑笑:“因为不是一起找答案,我的答案我已经找到了,是他需要找他的。”
“这样就不能一起了吗?”
她摇头,“陪一个人找答案很累的,而且会很花时间。”
今天的玛格丽特夫人和往常不一样,她说的话更多,而且也好像更想说话。说完上面那句,她紧跟着又说:“我又不是小女孩了,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花的。”
受这种氛围影响,我好像可以问出更多的问题。于是我问她:“那刚刚的人,你喜欢他吗?”
她看了看四周,眨眨眼,凑进吧台小声说:“喜欢的。”店里就只剩我和玛格丽特夫人两个人,音乐在放可惜我是水瓶座,杨千嬅的歌声一如既往地倔。
好像这个回答太直接,用太大的声音会被这家店记住,只能这样悄悄回答。玛格丽特夫人随后开口问我:“那前两天我们说的那个主厨呢?你喜欢他吗?”
我把新的一杯酒推给她,也小声说:“喜欢的。”说完脸好像有些充血,我低头看她,她也在看我。
两个人莫名有种共犯感,她带着狡黠的笑问我:“想不想试一下玛格丽特的味道,我请你。”
我摇摇头:“老板不让我上班的时候喝酒。”
她起身把店门关上,“那下班不就行了”。我一想,好像老板确实说过,今天店里没人了就可以提前下班,现在也差不多了。就给自己也调了一杯玛格丽特,调完洗手的时候玛格丽特夫人突然问我:“洗手的时候一般在想什么?”
我认真思索了会儿,摇摇头说:“好像也没特别在想什么。最容易想起来以前那家店的洗手台,很挤。水还特容易溅出来,我说了好多次能不能换个水龙头。他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洗,一边说我要求多,一边说我时间没洗够三十秒。结果现在,没人唠叨,反而每次洗手都不止三十秒,每天也不止洗一次。”
玛格丽特夫人没说啥,只是抬起酒杯碰了一下我放在桌上的酒。
这是我第一次喝玛格丽特,入口第一感觉就是苦,它去掉了所有可能回甜的调味,我皱着眉看向玛格丽特夫人,她浅笑着:“要小口一点喝,一大口喝烈酒会来不及感受味道的。”
然后仿佛思索了什么,她走到旁边,用小刀齐齐整整地切下小盘火腿,摆在桌上,用牙签给我递了一片:“吃片这个再试试,喝小口一点。”
我嚼着火腿,把威士忌的味道冲散,然后抿了一小口。入口仍然是苦的,但是好像有柑橘味,随后涌上来了威士忌的烟熏味。我摇了摇头说:“是比刚刚要好喝一些。”突然想到了啥,我问玛格丽特夫人:“之前我问你这杯酒为什么叫玛格丽特,你说它是妓女的名字,为什么呢?”
玛格丽特夫人用牙签敲着杯沿,说:“你有看过茶花女吗?”我摇摇头。她接着说:“茶花女里的主角叫玛格丽特,是个妓女。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在法语里,有点像国语里叫丁香,或者……”她思索了一下,好像脑海里在浮现花卉,最终开口:“玉兰。是不是觉得会这个名字和妓女格格不入,但是她可是个名妓。就像这杯酒一样,叫玛格丽特,可是却是烈酒,不觉得很契合吗?”
“后来呢?那个玛格丽特。”
“后来呀……”
我慢慢喝着酒,嚼着火腿,店里放着我的歌单。玛格丽特夫人说话很轻,和我说着茶花女。杯里的酒度数很高,把视野四周都变得模糊,像是散掉的对焦镜头。位于视线中心的玛格丽特夫人仍然清晰。恍惚间我好像真看到了茶花女,在一杯酒中快速度过了她的一生。
“后来她抱着一朵茶花死去了。”
九
情人节之后咖啡店就没营业了,老板说让我在假期多休息几天。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是希望我回家一趟,但是今年我仍然不准备回去。
只是年年除夕都这样,好多吃饭的店都关门了,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冷冷清清,好似风都可以不受阻挡地吹过整个城市。
我游荡着,在找今年除夕年夜饭在哪儿吃比较好,最终发现还是只能去商场里才能有点人气。从一楼逛到四楼,过分的是所有的套餐最低人数要求都是两个人。
这让我想到莫泊桑的那篇散文——散步:勒拉老爹偶然一天突发奇想出门散散步,去吃好吃的,天气很好,食物很好吃,路上行人都在相爱,于是他选择自缢在了那个凌晨。
或许不设置单人套餐是为了杜绝这种惨剧,有一定的道理。我跟着脑海里胡思乱想微微点头,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一抬头,竟然是玛格丽特夫人,倚在栏杆上对着我微笑。
我上楼去,向她打了个招呼,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说她出来看电影的,然后摇了摇手里的电影票,是爱乐之城。她问我看过吗?我点点头,又摇头,虽然看过但是已经是很久以前看的了,好像是高中的时候,都忘记情节是啥了。
她没问我怎么一个人在晃悠,听到我回答只是问我:“想不想一起看。”我没有思索直接回答,“好。”与热闹的商场不同,里面是空荡荡的影院,我买到了她旁边的票。
爱乐之城我是在宿舍的被窝里躲着看完的,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因为情节太慢迷迷糊糊睡着了。现在再看一遍发现除了开头一群人在桥上唱歌我有点印象以外我几乎是完全回忆不起来熟悉的场景。
男主开着车在女主老家门口猛按喇叭时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其实这个场景真说不上感动吧,应该大多数人不会在这里流泪。玛格丽特夫人可能听到了我抽泣,在包里翻了翻给我递了一包纸,但什么都没说。
电影结束后她起身,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我问:“要听片尾曲吗?”我摇摇头,然后她就说那走吧。
两个人在商场里走着,安静了会儿,她想到什么一样扭头问我:“今天是除夕啊,现在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我说我是一个人在这边的,回不回都一样。她看了我眼睛一眼,然后说那你今晚本来准备吃啥的,我说我没想好。
“想不想一起吃?”她问我,然后我点头。
她带我走出商场,风有点大,我紧了紧衣领,玛格丽特夫人的风衣没有系扣子,路两旁白桦树干枯了的树叶在响,商场里的过年音乐从后面传来然后越来越远。
等到听不见任何嘈杂的声音之后,玛格丽特夫人才开口说:“刚刚在电影院是不是想到谁了,哭这么伤心。”
我轻轻摇头说:“没有,只是明明已经猜到结局会是怎样发展了,但是看到每次的努力都又……变成碎掉的玻璃片,就会很难过,互相相爱为什么不够呢?”
“那就说明不是那么爱?”她不假思索回答。
“爱到底是什么啊,要多少爱才能算够?”我像个不讲理的小孩。
玛格丽特夫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我们也走出去了很远,远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被跳过了的时候她回答了:“和有些人一点点爱就够走一生,和有些人要很多很多爱才能走到最后。所以说不定……爱只是黏在两个人之间的,胶水或者……钉在两个人中间的钉子。如果这样想的话,那爱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可能是说明这两个人要很多的爱才能黏在一起,那脱落的时候留下的伤口就越深。”
我张口又闭上,她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是每次说的时候我都好像撞上了一团庞大的冷空气。最终我只是说:“这样想的话,爱就没有那么伟大了。”
“爱本来就不伟大啊。”
十
我们没有再说话,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她带我到了一家牛肉火锅店,告诉我她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这家牛肉火锅。
老板在店里看着春节联欢晚会,还没正式开始,正在预热和采访。看着我们进来问我们想吃点啥。玛格丽特夫人点菜很快,唰唰唰勾了一些之后又把菜单给我,让我也选一些。我看了看感觉想吃的差不多已经都点了,就没有再加菜。
不一会儿锅底就上来了,我们坐在桌子的两边等着火锅冒泡。我盯着漂浮在汤上的洋葱发呆,玛格丽特夫人开口问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深圳那么多吃的种类,但是其实没有一个是深圳本地的美食对吧。”
“毕竟是一个外来人口城市。”
“可能是因为这个,这个城市总没法给人家的感觉。”
“想家了呀?”
“馋家里好吃的了,哈哈哈。”
玛格丽特夫人点了一瓶可尔必思,然后问我想喝热饮还是冷饮,我说我要一瓶一样的。我以为她会点酒,这样子一想我好像从未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看过玛格丽特夫人,看到她手里不是酒杯的样子。
她要了个玻璃杯,往里面加了几块冰块,牙齿咬着吸管把可尔必思倒进杯子里。第一杯先递给了我,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我笑出声来:“感觉好奇妙,像是角色互换一样。”
她也笑:“您好,这是您点的可尔必思。”
火锅咕噜噜冒起泡来,她开始往里面下牛肉。牛肉很嫩,放进去就熟了需要赶紧捞出来。我们拿着筷子准备开吃,电视里传来锣鼓喧天,主持人带着喜庆的语气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过年好!”
我们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啥,对视了一眼,放下筷子拿起玻璃杯,轻轻碰了碰,发出叮的一声。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十一
火锅的雾气覆在玻璃窗上,外面变得朦朦胧胧。电视里小品歌舞交替登场,老板和夫人躺在躺椅上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店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别的客人。
我伸手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笑脸,外面的红灯笼和霓虹灯被笑脸变得清晰。我把视线从窗外移到玛格丽特夫人身上:“还是希望爱伟大点,这样的话不会显得自己太傻。”
“怎么话题衔接得这么生硬?”
“哈哈,因为吃饱了人就容易想东想西。”
“但是不能用伟大这个词把爱伟大化,爱就是爱呀,你因为爱所做的那些伟大的事并不是因为爱情伟大,伟大的不是你吗?”
“可惜我没遇到过什么伟大的爱情,也没做过什么伟大的事。”
玛格丽特夫人咬着吸管含糊地反问:“是吗?”她是真的喜欢咬吸管,吸管快被她咬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我只喜欢过一个人。”我嗫嚅着,终于还是开口。或许是可尔必思度数太高了:“花了很久我才发现原来我喜欢他,然后我就逃走了。”
“那个主厨吗?”
“嗯……”
“为什么要逃呢?”
“因为他结婚了。”我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好像希望说出的句子被淹没,但是玛格丽特夫人还是听到了,她停下了咬吸管。
“我也试过,克制自己。但是……好像身体里有枝芽,在店里的时候枝芽不断朝着他生长。也试过装作没事一样站在他身旁洗手,心脏咚咚在跳。好像这样自己就能满足。”我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是没用,都没用。喜欢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魔,想要把我撕碎。我越来越渴望上班却又越来越无法忍受店里的空气,最后我找店长提了离职。”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我离职的时候他还挽留我呢,说我是一个有天赋的厨师。能够很敏锐地根据客人口味微调菜品的味道。很多事都这样吧,自己的世界末日其实在他人耳朵里不过像是肥皂泡泡破裂,连啵的一声都没发出来。”
玛格丽特夫人什么都没说,手转着玻璃杯。但其实我也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她愿意听就足够了,反而有些害怕她开口说出的评论。
安静了会儿,她开口问我:“所以你就来了深圳?”
“是啊,一开始只是想到远一点的地方散散心,不知道为啥就被骗去店里上班了。”
“你老板就是很擅长骗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我那时候感觉他很真诚,莫名就想帮他把这家咖啡店开起来。”
“真诚就是他的骗术啊。”
“我咋感觉你在夸他。”
十二
老板说准备大年初四开业,按照以往经验,初三晚上这个城市就会开始逐渐苏醒,一家家小店餐馆都重新开门。我享受完假期的最后一顿晚餐准备走路回去,路过店的时候发现店里灯居然亮着,于是推门走了进去,是老板在里面。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玩怎么来店里了?”
老板应该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个时间点推开门,听到风铃猛一回头。看到是我之后松了口气,这人在自己的店像个小偷一样。
“明天不是营业了嘛,我路过顺便看看店里正常不。”
我走近看到他把装咖啡豆的瓶罐都挨个摆正,吧台刚被擦过还没完全干,靠窗的桌子上还有一杯喝完了没收的速溶咖啡。就当饭后消食吧,我这样想,然后把咖啡杯收走洗干净,和他一起整理起来。
“我可不会给你双倍工资啊。”他看到我的动作,说出的是这个。
“行行行。”
在我们在吧台里忙碌的时候,风铃又响了起来,有个女孩推门进来了,看到我们还在整理吧台,她小声问着:“你好,今天你们营业吗?”
我把杯子放下,回答她:“你好,请问想喝点什么?”
她很是迟疑,像在做什么决定,最后还是走到吧台前坐下,说:“我不是来喝东西的,你好,我可不可以……把我留在菜单上的那杯酒给删掉?”
我从未收到过这样的请求,愣了一下,洗手的动作也短暂停住了。老板见我没回答,拿出菜单递给了女孩:“可以啊,你找一下。但是删掉了以后就不能恢复了哦。”
女孩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在菜单里翻找起来,一页一页。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把菜单递回老板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
我凑过去看,叫‘此刻’。
“确定吗?”老板又发问。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盯着菜单上的名字好一会儿,再看向我:“给我调一杯吧。”
我把菜单拿起来,看了看当时的笔记:白朗姆和接骨木花利口酒作为基酒,加入了百香果汁和一点点新鲜的姜汁,最后滴三滴橙花水和杯沿抹上细盐。
并不是很复杂的酒,果然是我调酒的风格。我把酒推给她,告诉她今天还没有冰镇过的杯子。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喝了一小口。一颗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中无征兆地掉了出来。
“不是那杯酒的味道。”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说。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心想不是吧,连今天没有新鲜姜汁我用了姜味糖浆都能喝出来?不至于这么大的差别呀。
“那时候感觉这杯酒可甜了,今天才发现好酸。”
老板给我递眼神,我只好硬着头皮说:“随着心情和时间的改变,即使是完全相同的酒也会给人不同的感觉,这就是酒的意义吧。”
她听到后点点头,没说话,又喝了一小口。
“可以放一首歌吗,叫‘什么都浪漫’。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刚好切到这首歌。”
老板回了句没问题,一会儿这首歌就在店里响了起来。从第一句歌词开始,她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流。我和老板两人悄悄对视,一句话都没敢说,两个人僵硬地站在吧台后看着吧台前的女孩掉眼泪。
我听到几句歌词是这样的:
‘和你经常做些奇怪的事,真是好勇敢。 和你嬉笑打闹游戏人间,真是好简单。 和你把灯一关把酒言欢,人生已无憾’
等到一首歌结束,她眼泪也停下来了,抬头对老板说:“把它删掉吧,谢谢。”说完后付了钱就离开了店,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酒。
等到门关上人走远了,老板才深深吐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调错了啊,把人小姑娘喝这么难过。”
我摇摇头:“虽然当时是胡乱调的,但是我刚刚是对着菜单调的,不会错。”
吧台上菜单还停在那一页,不知不觉间这本菜单都写完一半了。我看着那杯叫‘此刻’的酒,好像浮现出女孩第一次喝到这杯酒的那天,因为杯沿的盐放大了酒里的甜,随着第一口酒喝下店里刚好切歌,那首歌没有前奏,第一句便是:“和你春天兜风路边野餐,什么都浪漫”。我问她:“你想给这杯酒起什么名字呢?”
她笑着说:“我想叫它‘此刻’。”
我撕下一张便利贴,用胶带把这杯酒给遮了起来,然后在便利贴上写上酒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老板在旁看着我做完问我:“我们这算不算情感诈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情调酒是假的,但是这杯酒带个当时那个人的感受应该是真实的吧。”
说完我自己也不确信自己的回答,看着吧台上的菜单,竟觉得有些不太敢去触碰它。
十三
我把酒递给面前两个女孩之后,扭头看向玛格丽特夫人,因为我察觉到她刚刚一直盯着我看。
“怎么啦,感觉一直看我。”
“你的小卡片呢?今天都没见你给别人心情占卜了。”
“之前那些卡片我发现有点太粗糙了,让老板买了新的还没到呢。”
玛格丽特夫人听到这个有点惊讶:“新的会更准吗?”
“应该会更模糊。我看到一个说法:如果定义了一个情绪的名字,那情绪就会被固定在那个名字上了。所以我把之前那些带明显情绪倾向的卡片都去掉了。”
“长大了呀。”
“用夸小孩的方式夸我啊。”
“怎样,不行吗?”
“哈哈哈,多夸几句。”
不知道是老板的战略眼光真起到了作用,还是我调酒技术太高超,最近晚上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甚至隐隐超过了白天的营业额。最近都没看到他,给他发消息也回复很慢,不过我想他如果知道这件事应该会很欣慰。
又接待完一个客人,我对玛格丽特夫人说:“如果生意持续变好的话,老板会不会考虑把这家店完全变成酒吧。”
“不会。”玛格丽特夫人回答很快:“他想开的是咖啡店,又不是酒吧。”
“他都不懂咖啡,这么执着开咖啡店干嘛?”
“因为梦想吧。”
我并不觉得老板会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更别说把咖啡店作为梦想。
不过也不用纠结,啥时候等他来店里问问他好了。
十四
四月的深圳是一座开着花的城市,盛红的三角梅像火焰一样开在所有目光可以看到的地方。
早上温度还没起来,湿湿的空气带来的是清凉也不是黏腻,这也是我一年中最喜欢早起的季节。我挎着包轻快地走向店门把门口的遮阳伞撑开准备营业,掏出钥匙的一瞬间我呆住了:门是开着的。
我快速回忆了我昨晚亲自锁门的场景,然后想我是应该先报警还是先给老板打电话,现在要不要进去。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推门走了进去,因为我想即使进贼了也不至于天亮了还不走。
结果进门我就被吓一大跳,沙发上睡着一个人。我掏出手机翻出老板的电话准备打过去,仔细一看,睡在沙发上的正是春节假期后就没怎么见过的老板。
我一边收拾着吧台,一边朝他抱怨:“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呀,在店里睡觉很容易感冒的。”
他头发乱糟糟,胡子也没刮,胡乱从脸上各处冒出来:“对不起,昨晚突然想来店里看看,太晚了不小心睡着了。”
“也要记得锁门啊,进贼很危险的。”
他像是个小孩子,面对我的抱怨只是一阵点头。我叹了口气,给他冲了一杯冰美式。等我把小黑板放出去,椅子重新摆放好时,他已经洗好脸,虽然还是胡子拉碴,至少头发没有爆炸了。
他看到我忙完,把我叫过去:“这家店,马上要关了。”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才说出口,说完之后坐在沙发上深深低着头,没有理会我的呆滞,没有理会我的疑问。我给玛格丽特夫人发微信,告诉她这件事。她很快回我别让老板离开店里,她马上过来。
玛格丽特夫人进店之后就把店门关了,门上牌子也换成了暂停营业,然后把窗帘一拉坐在老板旁边问他:“关店是什么意思?”
老板听到玛格丽特夫人的声音,抬起头:“你怎么过来了,不上班啦?”
“关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经营不善要倒闭了。”
“你这店什么时候经营善过?”
随着窗帘被拉下,店里昏暗下来,空气有点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能起身去给玛格丽特夫人也泡一杯冰美式。
把冰美式端给玛格丽特夫人之后,我出门把遮阳伞收了起来,又把门外的小黑板也拿进来放好。外面气温应该很高,做完这些之后竟然觉得很累,我就低着头靠在门边休息。
他们两人安静了很久,老板才说话:“过段时间我要结婚了,这家店也要关掉。”
“啥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啊?”
“我妈介绍的,我妈同事朋友的女儿。你不认识,而且也没多久,春节的时候介绍的。”
“这么快就结婚吗?”
“有区别吗?”
“时间有定下来吗?”
“还没,不过应该就这两个月。”
他们的聊天明明只隔我不到五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明明只是一个失业的员工,却感觉心里的悲伤比自己店倒闭还难过。玛格丽特夫人在听到老板说要结婚之后,好像就接受了关店的事实。
他们还在聊什么,我没法再认真听下去。过会儿玛格丽特夫人走过来,牵了牵我的手,我才发现我不知啥时候蹲在了地上。她把我拉起来,对我说她先回去上班了。
我朝她点点头,把他们桌子上喝完的咖啡杯收走,问老板还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摇头,说他也回去了。出门前对我说今天可以休息一天,让我也可以回去休息,不扣工资。
我站在昏暗的店里,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吧台上的CD机里,放了一张CD。以往我都是连蓝牙的,只有老板会用它来放CD。我把CD取出来,找了找他放CD的抽屉把CD放了回去。
不同以往,里面很杂乱,我一个个地把它们排列好。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看起来是高中的同学录:
以后我们开一个咖啡店好不好,招牌我想要蓝底白字,吧台上一定要有一个CD机,墙上挂很多明信片,我们旅游的明信片,客人的明信片都可以放上面。我还想要一个长沙发,这样我看店累的时候就可以躺在上面玩游戏。如果选店员的话,一定要选听歌品味和我们一致的,你不许克扣他的工资听到没有!店名我都想好啦,就叫饮夏。
十五
自那天之后,老板找了开酒吧和咖啡店的朋友,把店里的咖啡豆和酒都折价卖给他们。因为酒越来越少,我也不需要调酒了,毕竟很多酒都调不出来。
关店通知出来之后还有一些老顾客进店来,有的想再喝一杯他们的酒,有的问我能不能把他们酒的配方带走。遇到后者我就会把那页撕下来,用信纸装好送给他们,一天天变厚的菜单又一天天变薄。
好多天后,店里就只剩一些客人存的酒了。
其实只有玛格丽特夫人会在这里存酒。
也只有玛格丽特夫人一如往常推门进来,你好,一杯玛格丽特。
我没和她聊那页同学录,虽然我之前就知道玛格丽特夫人和老板就是高中同学,但是我也知道那页同学录不是玛格丽特夫人写的。因为这个从未出现过的人,我得以在这个城市栖息这么久。
我洗着手,现在洗手还是会想起以前工作的店,但是并不觉得很疼了。老板在卖店里东西之前,对我说我可以从店里任意选想要的东西带走,等我选好了他再卖。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故事’。
十六
老板的婚礼很奢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无数水晶灯。司仪很会调动气氛,全场目光被他带到舞台左边楼梯上抱着一束花,西装笔挺的老板。
聚光灯打在他精心设计的发型上,他就这样抱着花一步步往舞台上走过来。玛格丽特夫人坐在我的旁边,朝我小声吐槽老板僵硬得像是一个机器人,我说我刚刚好像还看到他同手同脚了,然后两个人一同笑起来。
这时灯光暗下去,投影仪开始播放新人的婚纱照和视频,他们在雪山在草原在海边都带着洁白的头纱合影。
“婚礼摄影师真厉害啊,我竟然从老板的眼神里看到了含情脉脉。”
玛格丽特夫人笑着说:“别瞎说,人家本来就感情深厚。”
“你觉得他们真的像婚礼上表现出来的这么相爱吗?”这句话我只敢在玛格丽特夫人耳边问。
玛格丽特夫人摇摇头,也在耳边轻轻对我说:“你再说这种话小心你老板把你赶出去。”
“他又不是我老板了,而且我交了钱的。”
随着音乐结束,聚光灯缓缓汇聚到舞台另一旁的楼梯上,花团锦簇中一位穿着纯白婚纱的新娘。全场掌声中,新娘缓缓迈向她的新郎。
玛格丽特夫人说:“你老板摇摇晃晃地干啥呢?”
我说:“感觉像是偷穿爸爸西装的高中生。”
终于这对新人站在了一起,花童带着钻戒欢快跑上来。司仪问老板愿意吗?老板说愿意。又问新娘愿意吗?新娘说愿意。于是老板给新娘戴上戒指,因为紧张还戴错了两次。玛格丽特夫人又说:“真不知道新娘怎么忍受得了你老板的。”
我笑着说:“我听过一个说法,真爱就是一点点喜欢加上巨大的怜悯。”
司仪说现在你可以拥抱你的新娘了,新郎便上前把新娘拥抱。我又想吐槽,刚刚抱的时候老板好像踩住了新娘的裙子,发现玛格丽特夫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我一扭头,正好看到她在用手背抹眼泪。
十七
雷雨季真烦。
听说隔壁城市有个村庄又山体滑坡了,救援队现在还在抢救。这种天气也不会有啥客人,我揉了揉看书太久发酸的眼睛准备收拾一下就打烊。
正在此时,随着门口风铃响起,一个女孩带着外面雨声走进店来。
她常常来店里喝酒,还在我菜单上留下了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名字。
我递了块毛巾给她,让她先把头发擦一下。擦干之后我发现原来除了雨水脸颊还有泪水也在往下滴。
“怎么啦?雷雨天在外面很危险的。”
她还有点哽咽,但是声音带着骄傲,对我说:“我今天向他告白了!”
我回忆了一下,噢,是她之前说的她暗恋的男生。
“结果呢?”
“结果肯定是被拒绝啦,不然我干嘛哭。”她用吧台纸巾擦了擦眼泪:“不过也正常,我本来就知道他会拒绝我。毕竟他有女朋友嘛。”
“明知道拒绝你还去呀。”
“拒绝是他的事,表白是我的事。他要是同意了我还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呢。”
“都不怕受伤吗?”
“怕受伤,而且被拒绝真的好难过。但是我不想因为怕受伤而压制自己喜欢他的心情。”
她头发滴着水,衣服也湿透了,眼睛闪着光。我也笑了,对她说:“我请你喝一杯酒。”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好辣。”
我切了一盘火腿给她递过去:“这酒度数高,要慢慢喝,你就着这个试试。”
她又再喝了一口,问我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啊。
我翻开‘故事’,指着第二页的名字告诉她:“这杯酒叫玛格丽特,来自于茶花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