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大概几个月前,老板不知道又在哪看了投资建议,跑来店里和我聊了半小时新时代背景下的郁金香效应,随后告诉我他决定把这家咖啡店改成酒吧,准确来说是他刷到的新词:日咖夜酒。他信誓旦旦告诉我这种营业方式能够精准击中现在年轻人的所有痛点,一定能把咱们店没顾客的颓势扭转回来。但是问题是——他没钱。所以当我问他酒保咋办装修咋办的时候,他环绕了一眼四周然后目光转向了我。
“调酒是小问题啦,你连拉花都没问题,调酒算啥?夜班算你加班,给你1.5倍工资咋样。”
看在1.5倍工资和他给我的十点就不接待客人的承诺下,我没有再继续反驳他:其实我连拉花都还没学会,也没告诉他我觉得如果酒吧在十点就关门的话大概率是不会有客人的。但是转念一想,他连我这样的人都雇了,能有啥生意头脑。
总之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堆酒,把之前用相同的方式弄来的咖啡豆挪到了旁边,接着给了我一堆调酒工具告诉我下周就营业。我对着搜索引擎和AI生成的调酒速成秘诀,顺带搜了搜这些酒的品牌、口味、庄园、特点之后两手一摊,踏马的不管了,大不了就又用那招:
你信不信我能够根据你的性格给你选出最适合你的咖啡。然后把味道往复杂了去随便乱加,接着告诉他因为你本质就是一个很复杂多样的人,第一口的味道只是你给他人的面具,只有愿意再往下深入的人才能够完整地体会到你,屡试不爽。
二
晚上开始营业之后果不其然没什么客人,偶尔有小情侣被装修吸引进来点两杯鸡尾酒坐在卡座里小声聊天。给男生调酒就第一口苦之后回甜,给女生调酒就第一口甜之后回涩,加两片薄荷叶插一个车厘子他们就能坐着谈一个小时恋爱。
只有一个人例外,她应该是老板的朋友,开业那天她和老板一起来过,之后一周总有几天会来这里喝酒。每次来就坐在吧台角落,点一杯威士忌,有时候加冰大多时候不加,什么时候喝完什么时候就走。她常喝的那款黑麦是她放在柜台的,有时候喝完了随便选一款好像她也能接受,但是下一次就会带一瓶新的过来。
后来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现在会调几种酒了?”我下意识回答:“那取决于你现在想喝哪种酒,我可以根据你的心情调出你想要的酒。”她笑了一下:“拉倒吧,你这招是我教给你们老板的。我教你调一种酒,很简单,你记着。”
这杯酒确实很简单,基调就是黑麦,然后加了一点点的干味美思和一滴橙苦精,搅拌之后往里面用橙皮挤一点油装在冰镇过的杯子里。我调好之后递给她,她晃了晃杯子然后喝了一口:“不错嘛,难怪你们店长夸你有天赋。”
我一边擦着杯子一边问她:“这杯酒叫什么名字,我加在菜单上。”她又短短地笑:“还会剽窃我的创意啊,很有商业头脑。”然后看着杯子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笑着对我说:“你可以叫它玛格丽特。”
后来她就只点过玛格丽特,也因此我私底下称呼她玛格丽特夫人。
三
之所以称呼玛格丽特夫人而不是玛格丽特姐姐是因为她坐在吧台给我的感觉,在她教我调那杯酒之后,时不时地我们会有一些对话,大多时候都是普通的社交辞令,天气、温度或者店里冷清的生意。她说话语速不快,而且会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对话的人,这种注视会勾着人的嗓子吐出更多的东西。但她看酒杯时是另一种眼神,那种眼神仿佛可以把她周围的空气从环境中割下来一块。
不过抛开这些奇奇怪怪我自己脑补的氛围,更简单的原因是我觉得玛格丽特姐姐是不会在吧台喝玛格丽特的,她们都吃我心情调酒师那套。夫人也有些冒犯,她的手指修长,很明显上面没有戒指。但是又无所谓,我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很帅气,像是某种电影或者某篇小说的片段。
事实证明,至少在对夫人和女士的理解上,我错得一塌糊涂。一个平常的周末晚上,店里来了一对小情侣,男孩带着艺术家气质侃侃而谈世界几大酒类以及特点,小女孩眼里充满亮晶晶的崇拜。他们坐在吧台正中间,男孩敲敲柜台说:“一杯威士忌,加冰。”接着扭头看向女孩,女孩还在盯着菜单皱眉。
我刚准备开口,推销我的心情调酒法,就看到男孩拿起菜单浏览了一圈点了点玛格丽特说:“给她一杯这个吧。”我提醒说:“这个刚喝的话不太能接受。”男孩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我:“不对啊,这不是一款适合女孩子的酒吗?”
顾客自然有顾客的道理,我这样子想着,然后推过去了一杯琥珀色的玛格丽特,接着我收到了我在这个店工作三年以来的第一个投诉。他打电话给老板说:“为什么这么装修这么专业的店会请一个这么不专业的酒保。”我敢保证老板听到这个绝对在暗喜。
最后在付出了免单和一杯心情鸡尾酒的代价之后,我上网搜到了真正的玛格丽特配方。那对情侣最后还是去了卡座,男孩酒杯里的冰在化了,他好像没注意到,我也没说。
四
次日玛格丽特夫人还是一如往常,进门之后先把大衣挂在旁边衣架上,手随意束了一下低马尾坐在她熟悉的位置,看着我说:“hello,一杯玛格丽特,今天外面好冷啊。”我带着职业微笑对她说:“这位客人,请问你要的是龙舌兰基调的经典玛格丽特呢,还是本店独特的玛格丽特呢?”
她听到之后笑了起来,然后眨眨眼:“那我试试经典的玛格丽特吧。”出乎意料的选择,因为我都已经拿出威士忌了,最终我回忆了一下昨天的配方,调出了一杯玛格丽特推给了她。
“你要在杯沿加上盐边的,一点都不专业。”
我听到这个忍不住问她:“你知道这个酒为啥还告诉我那杯酒叫玛格丽特,害我人生第一次被投诉。”
她又笑,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你要反驳他呀,你说我这杯玛格丽特是法语的Marguerite,他要的是Margarita,只是恰好重名了而已。”
我叹了口气,不过其实投诉对我也没啥影响,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了。接着我把菜单递给她,让她把刚说的法语写上去,不然我哪儿知道她刚刚是不是又糊我。她的字好看,我对着菜单用ai搜索,真有这个单词,意思是雏菊。我问她:“那为什么是玛格丽特?”
她盯着酒杯思索了许久,然后喝了一口酒,抬头带着喝酒时她周围独特的空气回答我:“玛格丽特是一个妓女的名字。”这回答太离奇以至于我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擦着杯子。她也没有再说话,慢慢喝着那杯缺这缺那的鸡尾酒。
五
在我被投诉大概两三天之后的下午,一天中咖啡店生意最差的时候,太阳透过玻璃门斜照进小店,店里没有人,我在摸鱼刷知乎。老板突然推门进来,带着他独特的好消息语气说:“前两天被投诉了有没有很委屈啊,我给你带来了慰问红包。”然后手里红包啪唧一声放在了吧台上。
我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站起来,收起了手机带着笑容问:“老板,想喝点什么?”同时把红包揣进了兜里。
“一杯雀巢的速溶。”
“好嘞。”
我把咖啡递给了他,顺手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就这样两个不懂欣赏咖啡的人在咖啡店里度过了完全没有客人的下午。
就像我完全欣赏不来咖啡一样,我也从未想过我会在一家咖啡店磨咖啡,更别提现在又变成了一个酒保。三年前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想的只是如果要挑一个城市度过接下来的日子的话,这个城市过两天刚好有我喜欢乐队的live。
在live house里我遇到了老板,他就站在我旁边,没有跟唱没有拍照也没有玩手机,这样的行为带来的好奇心使我在他找我聊天时没防备地就接了话。
在得知我才来这个城市没几天而且打算在这个城市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他提议说他准备开一个咖啡店,现在还没有合适的咖啡师,问我想不想试一试。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顺便在心里鄙夷了一下现在男人的撩妹手段。
基于我现在的工作判断,或许当时我拒绝得并不算决绝。他向我提出了一个很有诱惑的条件:我可以自由选择店里放什么歌。我说我完全没接触过咖啡,他说他也没有,让我上网随便搜一下咖啡机怎么用就够了,过两天他教我一个绝招,一招就可以搞定咖啡店。
然后他就教了我所谓的心情饮品法,从那天起我就在这家店工作到现在。
六
老板应该很闲,玛格丽特夫人到店的时候老板还没走。其实发生之前的事之后我对是不是继续这样子称呼她有点迟疑,但是转念一想反正她也不会知道,而且我难得想出一个这样子有趣的名字。
玛格丽特夫人进来后老板从卡座里放下了他玩了一下午的二次元氪金游戏,起身和她打了个招呼。玛格丽特夫人点点头,然后看向我:“一杯玛格丽特,让人在店里躺着玩手机不担心影响生意吗?”
我笑着说:“撵过了,撵不走。”然后拿出玛格丽特夫人放在这里的威士忌,开始给她调酒。老板不知啥时候走到了我们旁边:“给我也来一杯玛格丽特,正宗的。”
我把酒推给玛格丽特夫人,然后洗了个手开始调第二杯酒。玛格丽特夫人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问我:“之前就很好奇了,为什么你调每一杯酒前都要这么认真地洗手。”老板在一旁搭话:“不止调酒啊,泡咖啡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边回忆正宗玛格丽特的配方边回答:“以前在日料店养成的习惯,每做一份寿司之前都要先洗一次手。那时候主厨要求很严格的,洗手都有固定的流程和步骤,时间还必须要洗满三十秒。”
老板接茬:“有种说法是用手直接接触做出来的饭团更好吃一些。”
玛格丽特夫人继续问:“咋没继续做厨师呢?”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回答:“因为感觉自己不太适合,也不是很有天赋。”
玛格丽特夫人抬起酒杯,突然话题一转:“你以前是不是喜欢那个主厨。”
我正朝杯沿上抹海盐,听到这个愣了一下:“啊,为啥。”
“这种莫名其妙的习惯最容易因为喜欢养成了。”
“是这样吗?”我本能想要找个例子反驳,但是一时间想不到有力的论据。
老板突然插话:“可是这样图啥呢?保留着对方带给自己的习惯。”
我好奇玛格丽特夫人会怎么回答,但是她短暂地沉默了下来。轻轻把玩着酒杯,眼睛好像朝向我,但是焦点在我身后空无一人的位置。过了许久才重新聚焦到我身上,然后我看到她轻轻笑了一下对老板说:“你懂个屁。”
我把调好的酒推给了老板,叹了口气:“你们俩越说越离谱了啊。”
老板喝了一口,朝我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厨师,随便一学就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调酒师了。”
我微微翻了个白眼:“……你怕是就没见过几个调酒师。”
七
情人节过了之后春节前最后一天班就结束了,不过今年情人节和往年不同,老板都没有准备情人节活动,店里生意也不好。不好说是因为没活动所以没顾客,还是因为没顾客所以没活动。反正八点的时候店里就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两个人了,而且在准备起身。
老板给我发消息,说没人了就可以关门下班,不用待太晚,我回他好,顺带提前向他拜了早年。
在我收拾吧台、洗手准备关门的时候,玛格丽特夫人进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旁跟了一个男人。因为惊奇我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他穿着风衣围着围巾,一看就是很注重穿搭的类型,坐下来之后甚至还飘来些许香味。
玛格丽特夫人坐在她平时的位置,对我说:“两杯玛格丽特。”然后回头问那个男人:“可以吗?”男人点点头,坐在她身旁。
一直到我把酒推过去,他们俩都没有说一句话,我在一旁假装擦着已经擦过了的杯子,按捺自己的好奇心。终于那个男人抬起酒杯,玛格丽特夫人也抬起来和他碰了一下,然后男人开口:“新年快乐。”带着很久没说话之后开口的沙哑嗓音。
玛格丽特夫人也说:“新年快乐。”
又沉默下来,但没太久,男人开口:“你今年春节会回老家吗?”
玛格丽特夫人嗯了一声,然后说:“可能吧。”
“怎么回去呢?开车还是坐车回去呀”
我仿佛听到玛格丽特夫人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男人:“你到底为啥要来找我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男人没说话,小喝了一口酒,好像在把适才的寒暄吞下去。然后张了张口:“我只是觉得我不来找你我会后悔,好像……自己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比如?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被挖空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我觉得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人是没有谁就不行的,又不是小朋友。”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子以为的,我以为我是一个独立的……是一个成熟的人,但是与你相处,你带给我的,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它们好像补足了我这个我一直以来缺失的部分,心里的,某个,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能感觉你好像完整了我。”
“我最多是给了你一些认同感,并不是很特别的东西。”玛格丽特夫人嗓音一如既往的磁性,好像男人一口气说出的长篇大论对她而言不过轻飘飘。她手腕转着酒杯,然后举起喝了一口。
我不由得感叹,酒保这个工作实在太好了。像是一个长在酒杯上的摄像头一样给人窥伺感。
男人像是力气用完了一半,肩膀软了下来:“不只是认同感,我也不需要认同感,我感受到的是更深层更本质的感觉。”
玛格丽特夫人放下酒杯:“你不是想说是爱吧。”
男人点了点头:“我觉得是。”
玛格丽特夫人眼神终于聚焦到男人身上:“你一直用好像,感觉,或许,你自己都没找到答案的问题,就期望我给你相同的答案,不觉得有点不对吗?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啊,你这些感觉不过是因为我经历得更多所以让你觉得有共鸣而已,但是共鸣不代表两个人的相似,也不代表两个人就非彼此不可啊。”
男人反驳:“不能带着问题去一边寻找答案一边相处吗?”
我亲自看到玛格丽特夫人笑了,但是笑里绝对不是开心。她说:“对你来说可以呀,但是对我来说不行。为什么我要陪你找答案呢?”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想结账,我对他说玛格丽特夫人已经用余额付过了。然后他又坐回去,没过两分钟一个人离开了。
玛格丽特夫人喝完了那杯,对我说再来一杯玛格丽特。
八
我洗手的时候没忍住问玛格丽特夫人:“为什么不能一起找答案呢?”
她向我笑笑:“因为不是一起找答案啊,我的答案我已经找到了,是他需要找他的。”
“这样就不能一起了吗?”
“陪一个人找答案很累的,而且会很花时间。”
今天的玛格丽特夫人和往常不一样,她说的话更多,而且也好像更想说话。说完上面那句,她紧跟着又说:“我又不是小女孩了,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花的。”
受这种氛围影响,我好像可以问出更多的问题。于是我问她:“那刚刚的人,你喜欢他吗?”
店里就只剩我和玛格丽特夫人两个人,音乐在放可惜我是水瓶座,杨千嬅的歌声很倔,她眨眨眼,然后凑进吧台小声说:“喜欢的。”
好像这个回答太直接,所以用太大的声音会被这家店记住,玛格丽特夫人随后开口问我:“那前两天我们说的那个主厨呢?你喜欢他吗?”
我把新的一杯酒推给她,也小声说:“喜欢的。”
两个人莫名有种共犯感,然后她带着狡黠的笑问我:“想不想试一下玛格丽特的味道,我请你。”
我摇摇头:“老板不让我上班的时候喝酒。”
她起身把店门关上,“那下班不就行了”。我一想,好像老板确实说过,今天店里没人了就可以提前下班,现在也差不多了。就给自己也调了一杯玛格丽特,调完洗手的时候玛格丽特夫人突然问我:“洗手的时候一般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好像也没特别在想什么。最容易想起来以前那家店的洗手台,很挤。他就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洗,时不时说我时间没洗够三十秒。结果现在,也没人唠叨,反而每次洗手都不止三十秒,每天也不止洗一次。”
玛格丽特夫人没说啥,只是抬起酒杯碰了一下我放在桌上的酒。
这是我第一次喝玛格丽特,入口第一感觉就是苦,它去掉了所有可能回甜的调味,我皱着眉看向玛格丽特夫人,她浅笑着:“要小口一点喝,一大口喝烈酒会来不及感受味道的。”
然后仿佛思索了什么,她走到旁边,用小刀齐齐整整地切下小盘火腿,摆在桌上,用牙签给我递了一片:“吃片这个再试试,喝小口一点。”
我嚼着火腿,把威士忌的味道冲散,然后抿了一小口。入口仍然是苦的,但是好像有柑橘味,随后涌上来了威士忌的烟熏味。我摇了摇头说:“感觉都没有火腿香。”我突然想到了啥,问玛格丽特夫人:“之前我问你这杯酒为什么叫玛格丽特,你说它是妓女的名字,为什么呢?”
玛格丽特夫人用牙签敲着杯沿,说:“你有看过茶花女吗?”我摇摇头。她接着说:“茶花女里的主角叫玛格丽特,是个妓女。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在法语里,有点像国语里叫丁香,或者……”她思索了一下,好像脑海里在浮现花卉,最终开口:“玉兰。是不是觉得会这个名字和妓女格格不入,但是她可是个名妓。就像这杯酒一样,叫玛格丽特,可是却是烈酒,不觉得很契合吗?”
“后来呢?那个玛格丽特。”
“后来呀……”
我慢慢喝着酒,嚼着火腿,店里放着我的歌单。玛格丽特夫人说话很轻,和我说着茶花女。杯里的酒度数很高,把视野四周都变得模糊,像是散掉的对焦镜头。位于视线中心的玛格丽特夫人仍然清晰。恍惚间我好像真看到了茶花女,在一杯酒中快速度过了她的一生。
“后来她抱着一朵茶花死去了。”
九
情人节之后咖啡店就没营业了,老板说让我在假期多休息几天。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是希望我回家一趟,但是今年我仍然不准备回去。
只是年年除夕都这样,好多吃饭的店都关门了,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冷冷清清,好似风都可以不受阻挡地吹过整个城市。
我游荡着,在找今年除夕年夜饭在哪儿吃比较好,最终发现还是只能去商场里才能有点人气。从一楼逛到四楼,过分的是所有的套餐最低人数要求都是两个人。
这让我想到莫泊桑的那篇散文——散步:勒拉老爹偶然一天突发奇想出门散散步,去吃好吃的,天气很好,食物很好吃,路上行人都在相爱,于是他选择自缢在了那个凌晨。
或许不设置单人套餐是为了杜绝这种惨剧,有一定的道理。我跟着脑海里胡思乱想微微点头,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一抬头,竟然是玛格丽特夫人,倚在栏杆上对着我微笑。
我上楼去,向她打了个招呼,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说她出来看电影的,然后摇了摇手里的电影票,是爱乐之城。她问我看过吗?我点点头,又摇头,虽然看过但是已经是很久以前看的了,好像是高中的时候,都忘记情节是啥了。
她没问我怎么一个人在晃悠,听到我回答只是问我:“想不想一起看。”我没有思索直接回答,“好。”然后空荡荡的影院里我买到了她旁边的票。
爱乐之城我应该是在宿舍的被窝里躲着看完的,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因为情节太慢迷迷糊糊睡着了。现在再看一遍发现除了开头一群人在桥上唱歌我有点印象以外我几乎是完全回忆不起来熟悉的场景。
男主开着车在女主老家门口猛按喇叭时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其实这个场景真说不上感动吧,应该大多数人不会在这里流泪。玛格丽特夫人可能听到了我抽泣,在包里翻了翻给我递了一包纸,但什么都没说。
电影结束后她起身,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我问:“要听片尾曲吗?”我摇摇头,然后她就说那走吧。
两个人在商场里走着,安静了会儿,她想到什么一样扭头问我:“今天是除夕啊,现在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我说我是一个人在这边的,回不回都一样。她看了我眼睛一眼,然后说那你今晚本来准备吃啥的,我说我没想好。
“想不想一起吃?”她问我,然后我点头。
她带我走出商场,风有点大,我紧了紧衣领,玛格丽特夫人的风衣没有系扣子,路两旁白桦树干枯了的树叶在响,商场里的过年音乐从后面传来然后越来越远。
等到听不见任何嘈杂的声音之后,玛格丽特夫人才开口说:“刚刚在电影院是不是想到谁了,哭这么伤心。”
我轻轻摇头说:“没有,只是明明已经猜到结局会是怎样发展了,但是看到每次的努力都又……变成碎掉的玻璃片,就会很难过,互相相爱为什么不够呢?”
“那就说明不是那么爱?”她不假思索回答。
“爱到底是什么啊,要多少爱才能算够?”
玛格丽特夫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我们也走出去了很远,远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被跳过了的时候她回答了:“和有些人一点点爱就够走一生,和有些人要很多很多爱才能走到最后。所以说不定……爱只是黏在两个人之间的,胶水或者……钉在两个人中间的钉子。如果这样想的话,那爱太多不一定是好事,可能是说明这两个人要很多的爱才能黏在一起,那脱落的时候留下的伤口就越深。”
我张口又闭上,她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是每次说的时候我都好像撞上了一团庞大的冷空气。最终我只是说:“这样想的话,爱就没有那么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