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闲在家除了睡觉没事可以做的关系,最近总是不停地梦到高中时候的事。
奇怪的是,我和何琳是做同桌的时间只占了我整个高中的一小部分,偏偏最近的梦里,同桌都是她。一些好像发生过的情节,没发生过的情节都清晰的在梦里出现。醒来之后总是一下子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
我们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成为同桌的。本来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主动请缨到最后一排,因为数学老师说上课的时候看到我会影响他上课的心情。可是不知道是因为班主任对我产生了惜才之心,还是因为我妈清明的时候带着我去给他送了一瓶茅台酒。
总之,在我第三次早上迟到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没问我这次迟到是什么理由。陪我聊了聊理想,聊了聊未来的打算。说他一直都觉得我是一个可塑之才,只要之后的日子里用心,肯定能够考个好大学。然后让我坐在了第三排的中间,正对着数学老师的茶杯。
说真的,从小到大说我只要努力,是个可塑之才的话我大概听了十遍,但是真的付诸行动让我坐在这种第一名温床的老师,还真是第一个。那是我上高中以来,睡得最不好的一节数学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坐下来。何琳是竖着大拇指对我说:厉害啊,我第一次看到人站着也能睡着,粉笔头都打不醒。
我摇了摇头,还没适应周围的环境。上下左右都是人,一点都没有背靠着墙的安全感。前面的女生轻轻转了个头,头发就从我桌子上扫了一圈。我开始怀念我的位置了。
不过还好,何琳是是我为数不多的班里知道名字的女生之一。和别的因为好看,因为成绩好被记得的不同——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她开学时的自我介绍,她说她本来名字应该叫何琳的,但是爷爷带她去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孩子啥时候出生的。她爷爷就回答何琳是几几年几月几日。然后,她就叫何琳是了。至于我的名字,永远在黑板上的值日表里,她也肯定知道。
省去了自我介绍的麻烦。
她不是那种很喜欢说话的女生,如果不是她的名字,我可能三年结束后都不会记得我们班有这样子一个人。喜欢屯笔,喜欢用各种颜色的笔记笔记,喜欢看动漫,文具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鸣人还是什么我不认识,有几个一起上厕所却不能一起走路回家的朋友,喜欢语文,数学不好……如果你同学聚会时,碰到一个没印象的女生对你打招呼,在她告诉你名字之后你想缓解依旧没印象的尴尬,你就可以说:噢,我记得有一次作文课语文老师还读过你的作文。
何琳是就是这样子的女孩子。
真正的交流是一星期之后才开始的,当我意识到我确实不能在这个位置睡觉玩手机,我也确实听不懂数学老师的课时,我终于把头转向了我的同桌。
她很快回敬了我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好困!!我努力用眼神向她表达讯息。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笔,用笔尖对着我的大腿比划了两下。 我赶紧摇头清醒了过来。
下课后,我耷拉在桌面上,问她:你平时都是对自己这么狠的吗? 她:我一般上课的时候不会困。 我:那你这么熟练的就拿起了笔? 她:因为以前的同桌困的时候就是让我这样做的。 我:…… 她:问你个问题哦。前面的数学课你都没听,只听了这一节你就知道这些题怎么做了。这么聪明为什么你成绩还这么差啊。
我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稍微靠近了她一点,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只有三年的寿命了。 她手里转的笔都停了下来,似乎在等着我的后续。
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啦,从小就有检查出来,医生说一般很难到二十岁。我爸他们呢,也是觉得既然把我带来了这个世界上,没能给我一个好的身体,那就让我快快乐乐的。别的小孩子都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在全国各地拍游客照。后来发现,这不还早着嘛,就算只能到二十岁不也还有十多年啊,一下子把钱全部花完了怎么办。于是就又把我弄来上学了。他们说,大学生活也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体验,来世间不感受一次的话,可惜了。我才不信,他们俩都没上过大学。不过那时候其实也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于是就和别人一样去上学了。
她应该是被我讲故事的高超技巧迷住了,笔一直都放在虎口上,始终没转起来。
我其实觉得没什么啦,从小到大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以外也没什么问题,我妈不管遇到什么事,说的也都是只要开心就好。不过,惹了几次麻烦之后,看他们给我擦屁股也觉得很不好。所以就决定普普通通的活下去了。更何况,我觉得其实不用大学啦,高中生活我就蛮开心的。
安静了一会儿,她问我:那如果没有这个的话,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后面半句话,前一段时间班主任才问过我。那时候我回答他不知道,可能是想进大学吧。不过我看着何琳是泪汪汪的眼睛,认真想了一下回答她:小时候想当个五金店老板,卖一些小器件。那时候我爸修东西,经常让我去五金店帮他买这买那。觉得如果我开个五金店的话,就可以造出我想要的任何东西了。长大后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拍拍她肩笑着说:你可千万别掉眼泪啊,别人看到了肯定会说我欺负你。 她躲开了我的手,然后白了我一眼:屁哦。滚蛋
上课铃响了,她迅速转换到上课的模式,然后递给我了一张纸条:下课了也给你说一个我的秘密。
那节物理课讲的是啥啊,完全忘记了。就只记得物理老师上课时候让人醒瞌睡的段子。说他来上课的时候,特别热,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卖西瓜。切好了的一块一块,特别想吃。但是同时他又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在路上边走边吃这种事是做不出来的。正准备忍一忍放弃的时候,突然转眼看到了旁边有一个小巷子。于是他就蹲在巷子里吃完了一份,末了还加了一句:啊,实在是爽。
下课了之后,我看着何琳是。她盯着物理书像是在思考题,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她是从未来来的。 我:噗…… 她:真的,你不信的话那我不给你说下去了。 我:没,我只是想到了我爸给我说我最多只能到二十岁那天的心情。哈哈哈哈,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过来的,有听到过国足夺冠吗? 她:没……没那么远,我只是有一直生活到2020年的记忆,然后有一天醒来就又回到2016年了。 我:类似穿越? 她:嗯,有些像。 我赶紧找出笔和纸:那你记得明天彩票号码吗?不对谁记那玩意,今年的世界杯冠军还知道吗? 她:…… 我:那你也没啥能够向我证明的证据啊。 她:我记得,2020年的时候中国有一场很大的传染病,还记得2017年我进了大学。噢,还有火影完结了。都是一些很模糊的记忆,就像做梦一样,但是当印象深刻的事发生的时候,就会回想起自己经历过一次了。 我:你知道观察者理论不? 她:嗯? 我:就是即使你回到了过去,你也只能做一个观察者的身份,不能做你回到过去之前没有做过的事,不然一点点小的扰动都可能造成不可预测的结果,最后导致你回到过去这件事不能发生,悖论就产生了。 她:嗯哼? 我:所以,如果一个人能够回到过去,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回到过去之前闭上眼睛。 她:你的意思是,我关于未来的记忆模糊其实是在保护我? 我:差不多吧,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在……2020年的时候,有见到过我吗?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没有……你高三就离开这里了。好像后来你进了大学,没印象了。
关于何琳是从未来回来这件事,我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质疑,虽然我看的众多科普书都说了这种事情的不可发生性,但是我一直也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相反,我更热衷于帮她找到她一直疑惑的答案——她到底来到过去是准备做什么的。
毕竟,即使是上帝满足了她回到过去的愿望,她也应该要有不得不回到过去的理由。经常会有这种情况,拿出手机刷了刷空间,看了看微博,突然忘记自己最开始拿出手机来做什么了。于是把刚刚刷过的空间再刷一次,微博再看一遍,恍然大悟,噢,我是准备看时间的。
在给我说这件事之前,何琳是做的事就是这个。当她发现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回来是要做什么之后,她思考了五分钟,然后背上书包来上学了。即使对她来说这条路是她四年前走的了。她本打算,把之前做的事重复做一遍,就能回想起自己本来准备做什么了。
回家的路上,我推着自行车思考下一个被她否定的可能性。这么久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回家的路是一个方向。我突然抬起头:会不会是因为没考好?你有进入大学的印象吧,那个学校很垃圾,在里面受到了各种不公平的对待,于是你决定回到……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走出一栋楼的阴影后,夕阳一下子裹住了我们俩。她就走在前面衬着晚霞,然后回过头问我,什么?自行车的影子被拉了很长,她的短发染成了落日的模样。
时间点很重要!我向她分析:为什么是四年前,因为这是你能够解决你要解决的事的时间。你想想,你回来之后,有没有遇到过印象深刻的人,有没有发生过印象深刻的事。
何琳是递了我一罐可乐,然后坐在了我旁边,也和我一样眺望着太阳降落。
非要说的话,搬家算吗?
我打起精神:算啊,是不是搬家的时候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学时候收到的情书?某个好朋友的地址?
但是,不可能啊……只是把楼上买了改成复式而已,老房间里的东西也没扔的。
……
那还有什么事值得回到过去呢? 爱情吧,只能是爱情了吧……
何琳是拍了一下我的头:嘀咕什么呢。
我问你啊,你回来之后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让你一见钟情的男生?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呢?和班里撞一撞?
长得好看,成绩好,爱运动,爱笑,脾气好,会做饭就更好了,最好还能……
停停停,够了,基本排除掉周围所有人了。
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emm……头发长,胸大,身材好,皮肤白……
打住,你这哪是喜欢啊,你这分明是青春期前面的蠢蠢欲动吧。
我倒觉得,欲望比爱情更真实些。欲望是正常的健康的一种需求,有欲望的时候,需要女人。满足了之后就可以做其他事情。但是女人不一样,她们把这冠名为爱情并且看得特别重,还不停想说服我们,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这话,我有印象。
在未来听到过?会是个线索吧,快用力想想?
不是,是毛姆的小说。你和女孩子聊天就聊这些?未成年老大,长点心吧。
找理由的劲头持续了一星期,最后还是无疾而终了。我感觉我把我所有会想要回到过去的念头都列举出来了,然而并没有一个引起了何琳是的回忆。
一天,我妈看电视的时候给我说,他们和班主任聊了一下,了解到你现在的情况上大学确实有些困难,决定高三让我去封闭式的学校好好复习一下。我下意识就想反驳,读书不是为了开心吗?干嘛这么辛苦。
但是到嘴边突然卡住了,我想起何琳是给我说的,我高三就没在这个学校了,这是观察者看到的啊。
妈妈还在说为什么这样子决定,她说她和爸爸真的不想我浪费这么多年的时间最后一无所获。
好,我去。
倒也不是为了让自己不一无所获,毕竟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没亏待到自己。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让何琳是一无所获。毕竟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做了和她记忆不同的选择会发生什么。
何琳是抬着餐盘做到我旁边,说:难得见你吃食堂啊,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考完试你就要转校了吧。见一面少一面咯。
我扒拉了一口饭,大舌头一样的说:这不是想多陪你一会儿嘛,我还是很在意你回来的原因,感觉不帮你想出来我走都不踏实。就感觉,洗澡的时候突然哼了一句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但是始终想不起这首歌叫什么名字。然后接下来洗澡的时间都特别难熬。
何琳是笑着说:辛苦你啦,我又记起来一件事。之前我不是给你说2020年有一个特别严重的疾病嘛。我回到过去的时间好像就是那个病结束的后一天。因为我回忆起了看到疫情结束的新闻。
我想了想,这也和你回到过去没关系啊,不过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唉,难熬噢。你如果想起来你回来做什么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第一时间告诉我。
何琳是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又摇了摇头:不行,我记忆里我们之后应该少有联系了,要不约个时间吧,2020年疫情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见个面。那时候,我把我回到过去做的事,全部告诉你。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到了何琳是盯着我又是泪汪汪的眼睛。
好,说定了。
考完试那天,何琳是送了我一个小吊坠,说高考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戴。她去庙里求的蟾宫折桂。我因为没准备啥送她的,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她笑了笑,说了谢谢。
这就是我高中时候最后一次见何琳是。
封闭学校效果确实不错,加上聪明的原因。高考时候倒也没什么担心。分数公布那天全家人陪我等,最初说零点公布,接着服务器就崩溃了。然后爸爸不停地抱着网页刷新,妈妈剥着橘子和我聊天。我把玩着何琳是给我的小吊坠,决定去洗个澡。
突然心脏一阵绞痛,就晕在了沙发上。
醒来的时候,是爸爸的脸。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出鱼尾纹又眼睛里饱含泪水的表情。我睁开眼睛前就已经想好了该用什么来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太难受。结果现状反而让我始料未及。
我四处看了看,问他:妈妈呢? 爸爸说:她太激动,晕过去了,在旁边打葡萄糖呢。你先别着急,听我说,我都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医生检查后说,你的心脏很健康! 我就像是听到我爸说他也是从未来来的一样:很健康?怎么回事。 我爸声音发抖着说:医生也说很罕见,但是身体自身自愈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你的心态一直保持得很好。不过这段时间还是要多观察。他并没有让我消化一下的打算,仿佛憋了好久一样赶紧说到:还有就是你成绩出来了,和你估的分数差不多,多了二十分左右……
九月入学的时候,我拒绝了爸妈送我来的要求,从小到大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给他们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试试。我妈提前三天给我塞得满满的两个行李箱被我清得只剩一个小包。
到学校那天天气晴朗,32度。校园广播里放的是一首欢快的英文歌,我是当天第5557个报道的。走在路上我在想我以后是不是真的要开一个五金店。在报道完回宿舍的路上,风带来一丝与家里不同的其他城市的味道。我看到何琳是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依依在路边看着我笑。
切,她从一开始就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