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半喝了三杯了,眼前新的一杯还能喝一半,一半故事说不完。
小时候一直想出去,但是又不知道出去是哪里。第一次去镇上的时候,我指着两座山夹着的唯一的一条路问妈妈这条路通到哪。
「到刺头吧。 再远呢? 到龙安吧。 那再远呢? 再远我就不知道了,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吧。 出去打工的人也不知道? 谁会关心这些事呢?」
我以为世界是一个椭圆,我和村子就是两个焦点,我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世界就会越来越大。之后每一次赶集我都会站在那条路前,看着视线尽头的歪脖子树。那里是我曾让世界变到最大的地方。等到妈妈开始找我后才慢慢的走回去,嘴里却嘀咕着,我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有一次有个赶路的人来到家里讨水,在聊天的时候他说他是顺着那条路走来的。我赶紧问他那条路会通向哪。
「刺头。 再远呢? 龙安。 那再远呢? 藕吾。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那条路就到藕吾。 怎么会没有了呢,它总会连着其他的路啊? 没有其他的路,就是一条大河。 河上总有桥吧! 没有,就只有一艘渡船。 那也算路啊! 之前算,不过渡船的老头前几天死了。 他……他怎么能死呢?! 哈,你这小姑娘真是有点奇怪,人老了就死了呗,谢谢你的水了。」
他走后我突然紧张起来,世界是有尽头的,藕吾,为什么尽头会是这么奇怪的名字。等到高中以后,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去镇上,一个人看着那条路。它总是那样冷漠的躺在那里,却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喂,想家了?」
新来的同桌操着纯正的普通话问到。我不适应用普通话交谈,所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骗人,那你干嘛一直盯着回家的路看。 那……那里不是我家。」
我突然转头看着他。
「你是从这条路来的吧? 嗯,怎么了。 你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吗? 藕吾啊,那地方超级漂亮的。 我……我想去那里看看。 好像只有周日才有车去。 我想慢慢的走着去。 很远的。 但是还是要走,我想慢慢的看到尽头。 尽头? 知道吗?这世界就是一个椭圆,这里是个焦点,这条路上的点都可以是焦点,藕吾是最远的一个。 你想去世界的尽头? 嗯。 但是即使你到了那里你也到不了尽头啊,那只是个焦点而已。」
他边说边在纸上画着椭圆。 我笑。
「那里的世界最大。 世界很大的! 我知道啊,我得走很多天才可能会到吧。 不是这个,比这个大得多得多,你知道上海不?从这里到藕吾再走一百个藕吾,可能都到不了,而且比上海还远的地方还多的多。」
一百个……我突然有些眩晕,接着下意识的坐远了一些。 他露出不解的样子。
「是你的世界,我现在说的是我的世界。 不都是一个世界吗? 不是的。」
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死盯着我的眼睛。
「是一个世界的,你的世界我的世界都有藕吾,不仅是藕吾,也有上海。你这个周末想去藕吾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你想去上海,我也可以带你去。」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最后天黑了也没有看到那条阻断我世界的河,甚至连刺头都没有到。
「看吧,世界很大的,你的世界很大,真的世界更是大得多。就算这里就是藕吾。」
他跑到一个小水沟边,
「你以为这里是尽头了,但是你还是能再往前迈出一步,世界又变大了一点。 那里是河。 有桥啊! 没有桥。 那总有渡船吧。 以前有,渡船的老头死了。 会有新的老头的,世界才不会因为一首渡船停止变大的。知道吗,你的世界,会很大很大的。」
我有点眩晕,眯上了眼睛。然后踮起脚,小心翼翼的吻了他一下。
骤雨突然压下来,浓重的鼻息冲的我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去,在一个昏黄的房间里,他搂着我说,等以后他回去了,一定要带我去最好的酒店,开最好的房间,用最好的套。
但是他回去的时候没有带上我。我说出我怀孕了的时候他逃跑的样子像条狗。
男人皱了皱眉头。
你是因为这个来的上海?
我看了看快空了的酒杯。
不完全是,其实也不知道其他的地方,可能上海这个名字比较熟悉一些吧。他的那些话对好多人说过了吧,大概。我也没想过要当真的,只是我觉得,他好像是来帮我的,帮我看到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大。让我更想努力的往前冲。也许更多的是感激,也许很喜欢他吧,又也许没有。
不恨? 恨?不恨。
酒杯又被满上,我看着他凑近的脸变成两个,四个,八个。手已经搂住了我的肩膀。我挣脱开他,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完。
小时候我以为世界是随着我的长大而长大的,其实不是,世界一直都是这样大。
他笑了笑,又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到了。
带着宿醉的头痛醒来,旁边是认识了一晚上的男人。手机已经收到了老板的信息。我赤着脚走到窗前,轻轻把窗帘拉开,一股一股的将粘在脸上的凌乱头发放回身后。